恒星风

奔赴某个未来,未来可期,再相遇。

福禄寿喜吉祥茶:

唉……改成明兰也动心了要力争的话,就有点惨了……

终究是有缘无分罢辽😢

呜呜呜无语呜呜呜呜我哭泣

△馬洛循環△:

小公爷x六妹妹
我掐指一算,今晚过了这对是不是就要凉凉了……我赶紧奶一口……这年头萌个bg不容易

哦,对了,这个cp,我真的是,没进展的时候吧又急人,真有进展了吧我又方的很……毕竟甜起来了就是马上要虐了……

Loving u 

好梦。

伯力齐衡真的好好吃


我最近都沉迷于元若哥哥了

【齐衡x伯力】花烛醉酒录

风移影动:



*第一章 绮丽梦华录


*第二章 大漠沙尘录


 


01


 


齐衡醒过来的时候头脑昏沉,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觉出了不对劲。


 


他全身没有一点力气,手脚都绑着,眼睛也被蒙了起来,但四周的环境温暖宜人,空气里弥漫着珍稀香料散发出的香甜气味,身下的触感柔软丝滑,应该是上好的床褥。


 


奇怪了,既想限制他的自由,又不愿让他受苦。


 


齐衡酸软无力地躺在那里,梳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。


 


他的上一段记忆,还停留在伯力的大婚宴席上。


 


他奉皇帝的旨意,以和亲队伍大统领的身份,护送诸邑公主从京城出发,一路走过高山大川,荒漠草原,不远万里赶到了匈奴的王城。


 


年轻的匈奴王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,在和亲队伍到达的当晚,就按照汉礼举办了盛大的喜宴,邀请众多王廷官员前来共襄喜事,并犒劳长途跋涉的送亲人群。


 


匈奴人处事豪放不拘小节,不像汉家那样礼数严谨,喜宴虽然是按照汉礼举办,到底还是散漫许多。酒过三巡之后,连匈奴王本人都拎着酒壶扎进宾客堆里,见了人就勾肩搭背,谈天说地,场面倒是十足的开心和喜庆。


 


伯力走到齐衡面前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轻飘的,整个人面如桃花,醉态酣然。


 


最初喜宴刚开,众人都礼数周全地正襟危坐时,他已经领头敬过齐衡三杯酒了。齐衡作为送亲队伍的最高统领,是代表皇帝的使者,自然需要特别对待。


 


这会儿他捏着酒杯站在齐衡跟前,明明神色都飞扬起来了,还是尽量努力地保持着一本正经的姿势:“齐大将军,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”


 


齐衡拱手回道:“王上方才敬酒时已经说过了,齐某奉陛下旨意,理所应当。”


 


伯力看他庄重,反而换了调子,对齐衡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那都是说的场面话,我是真的心疼哥哥。”


 


齐衡心里一跳,赶紧四下瞄了几眼,发现无人关注他们两人的互动,才松了口气,垂下眼皮道:“王上言重了。”


 


伯力往前迈了一步,笑道:“哥哥不必这么紧张。”他递了一杯酒过来,说:“这三年来,我们虽然不曾见面,却没少交锋,杯酒下肚,恩仇皆泯,可好?”


 


齐衡怕他趁着醉意再说出什么话来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他说:“当然。”


 


自上次天阳城一别,三年以来,本朝与匈奴之间有战有和,但整体战事越来越少。头两年,匈奴王室内斗严重,听闻大王子遭到同族设计险些丧命,归来之后改变方向,由对外建功立业转向对内打击对手,全力对付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势力,匈奴一族对边境线的挑衅自然减少。


 


而去年老匈奴王病逝之后,王廷局势风云变幻,本朝皇帝趁着匈奴王室内部不稳,抓住机会迎头痛击,几次三番主动出兵,直到大王子伯力称王之后,边境才逐渐消停下来。新王为表和平诚意,主动提出了和亲休战的盟约。


 


年轻匈奴王的来函简短诚挚,称“年少在京时与诸邑公主青梅竹马心意相投”,求娶诸邑公主为妻,并提到征西将军齐衡“功勋卓著颇负盛名”,邀其随行。


 


皇帝特意询问了公主的意思,谁知向来任性难管的诸邑公主竟然真的一口答应,看来匈奴王所言不虚。朱笔一挥,这事就定了下来。


 


休假归京的齐衡接到皇帝的旨意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

   


伯力这是什么意思。


 


他要和亲,那就和亲,说什么和公主青梅竹马心意相投也暂且按下不提,怎么还非得带上他不可?伯力就这么想看到他犯傻的模样?


 


是了,他年近三十,仍未婚娶。不过好在他是家中次子,上有兄长下有数位弟弟,近年来已为家中添了好几个新丁,父母虽然忧心,时常催促,到底还是别有寄托,只当他争强好胜追求功绩,催婚之心也渐渐淡了。他到底在等什么呢?


 


伯力,他可是匈奴的王。堂堂一国之主,还能不婚不娶?如何延续子嗣?


 


齐衡这样一个文安天下武定江山的绝顶聪明之人,怎么偏就看不透这样简单的道理?


 


他带着送亲队伍,一路从南到北,和上次走马上任征西将军时的心情大有不同,那时他心有牵挂着急赶路,这次却轻松多了。从大小城镇的人间烟火中过,看人生百态各有各的活法,从世外桃源般的高山低谷中过,观满山红叶云间日落,倒也逐渐想开了。


 


这一回护送公主到达王城之后,他就要辞官游历天下,好好看看这山海相接的大千世界,访遍名山大川,体味风土人情,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。


 


而现在齐衡看着眼前醉意朦胧的伯力,心想,他就是我的自由。


 


也许,在把长命锁送给他的那一刻起,伯力就成了齐衡命定的劫数。


 


02


 


不远处传来了轻巧的开门声和关门声,有人进来了。


 


齐衡屏住了呼吸。


 


来人一身浓郁的酒气,走路倒是很轻,显然武功底子不错。


 


齐衡感觉到身旁的床褥陷了下去,他到床上来了。


 


那人并不言语,只是凑到齐衡近前嗅了嗅,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齐衡的脖颈里。他短促地笑了两声,那笑声是酒后的喑哑低沉,分辨不出音色。下一刻,他伸出手来,抖抖索索地要解开齐衡的领口。


 


齐衡心下一惊,装作不经意地动了一下。


 


那放在他领口处的手顿了一下,看齐衡没再有动作,便锲而不舍地继续拉扯。但他或许是喝了太多酒,总是把握不好力道,指尖时轻时重地掠过齐衡的颈侧。


 


齐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再装是装不下去了,干脆直接开口:“阁下。”


 


那只手立刻停住了。


 


齐衡语调平稳地说道:“阁下将齐某绑在这里,意欲何为?”


 


对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,似是有些紧张,但没有开口。


 


齐衡不怕对方提要求,就怕对方不说话。没有交流就没有对策。


 


短暂的沉默过后,那人又窸窸窣窣地靠过来,继续对齐衡的领口下手。


 


齐衡不能坐以待毙。他虽然全身乏力,但还是拼尽全力挣扎起来。


 


那人似乎不想伤害他,只是尽力破解他的招数,没有任何强硬的动作。齐衡很快摸透了这一点,挣扎的力道更加无所顾忌,对方着急起来,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:“别动。”


 


齐衡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

 


他突然不再抗拒,对方反而不敢动了。


 


熏香缭绕,满室寂然。


 


一时之间,只能听到两个人交织错落的呼吸声。


 


齐衡说:“伯力,你想干什么?”


 


对方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我,我不是……”他迅速地闭上了嘴。


 


齐衡说:“眼睛,给我解开。”


 


对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,一双手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脑勺,在他脑后系带打结的地方轻轻一扯,那蒙着眼睛的布条便脱开了。


 


齐衡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人。


 


伯力还穿着大红的喜服,姿势乖顺地跪坐在床铺上,描金的腰带勾勒出他细瘦的腰身,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条红色绣花的方巾,想来是刚才蒙在自己眼睛上的东西。


 


齐衡的视线从那方巾上扫过,又忽然疑惑地收了回来。仔细一瞧,那红色方巾上绣的不是花,而是一对展翅的凤凰。


 


他喉头动了动,目光缓缓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

 


他自己也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,还是和公主相同的制式,宽大的衣衫下摆绣着花纹繁复细致精美的百鸟朝凤图。他愣了一下,再看向伯力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
 


伯力东瞟西瞄不肯和他对视。他的脸色还是微醺的薄红,只是已然不见婚宴上的那副酣然醉态,神色之间清明得很。


 


齐衡几乎要气笑了,他说:“王上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
 


伯力攥紧了手里的方巾,转过头来直视他,恶狠狠地说:“做什么?娶你!”


 


齐衡被他这振聋发聩的两个大字惊得说不出话来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疯了。”


 


伯力眼角都泛了红:“我是疯了,这三年来,我们有多少次见面的机会,你为什么不见我?”


 


齐衡说:“两军对垒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你要我怎么办?”


 


伯力说:“我不是要在战场上见你,我差人私下里给你递过信,你为什么不收?”


 


齐衡摇摇头,说:“与敌国主帅私通信件,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?”


 


伯力说:“我的信里从未涉及战事。”


 


齐衡说:“这种事一旦被发现了,还有辩解的余地吗?就你和那两个弟弟斗得死去活来的样子,本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你还上赶着给他们送这种通敌的把柄?”


 


伯力把那方巾揉皱了又展开,低声说:“你都不想我。”


 


齐衡心里陡地软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想你。”


 


伯力抬眸瞥了他一眼,说:“你就是不肯见我。那场和亲谈判我特意约在天阳城,那是你的驻城,你都不来。”


 


齐衡说:“我去干什么,祝贺王上与公主分别十年终成眷属吗?”


 


他们你来我往地争辩了这一番,把未曾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,终于都逐渐恢复了冷静,伯力这才想起来要给齐衡松绑绳,手忙脚乱地给他全数解开了。


 


齐衡身上也有了些力气,他坐起来活动着手腕,忽然问道:“诸邑公主呢?”


 


伯力说:“不知道。”


 


齐衡抬手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:“她是我朝公主,不远万里和亲过来,这大婚之夜,你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!”


 


伯力摸着头小声说:“我已经全都安排好了。”


 


齐衡说:“你不要乱来啊。”


 


伯力说:“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,一直想从宫里出来,我和亲指定她也是早前通信商量好的。”


 


齐衡头都大了:“你私下里还和我朝公主通信?”


 


伯力说:“青梅竹马心意相投这句话又不是说说而已,我们关系不错的。”


 


齐衡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:“你可真是天大的胆子……”


 


伯力欺身过来,一把将齐衡按倒在床上:“我的胆子可比你想象的大多了。”


 


他不再心虚顾忌,手上动作利落多了,解开齐衡的领口之后,专心对付缠绕的系带和琐碎的暗扣,喜服层层叠叠做工繁复,除了外衫还有中衣里衣,他表情认真,一层一层细致打开,像在拆一件极其贵重的珍品。


 


他没有醉,但喝的酒着实不少,脸色粉里透红,唇瓣鲜艳欲滴,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一点点凝聚,顺着他英朗的侧脸线条流淌下来,和红色丝线交错编织的两绺发辫垂在鬓边晃晃悠悠,撩得人心头发痒。


 


齐衡看着他伏在自己身上专注而用心的表情,满腔情意化成了一江春水。


 


这个人身上到底流淌着匈奴的血,天生的野性在他的骨子里野蛮生长,让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去做齐衡无论如何都不敢做的事情。


 


洞房花烛一双人,这样的事情齐衡何尝没有想过,但他有顾忌,前怕宗族后怕世道,担心落一个声名狼藉。


 


伯力却不怕,或者说他的爱战胜了这种无谓的怕。他爱一个人,就尽管热烈奔放地去爱,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,不计较任何可能的后果,把他的一颗真心大大方方呈到爱人的眼前。


 


他齐衡是何等自私,又是何其幸运。


 


齐衡心底喟叹一声,抬手揽住伯力的脖子,稍稍抬身送上自己的嘴唇。


 


伯力热情地吮吸他的唇瓣,手上把他最后一件里衣剥了下来。


 


齐衡天生肤色雪白,即使在草原大漠之中风霜雨雪地过了三年,整个人仍旧白皙如初,他光裸地躺在大红的床褥里,黑色长发铺了满肩,说不出的惊艳好看。


 


伯力摸了摸他的脸颊,忍不住说:“大美人。”


 


齐衡莞尔一笑,说:“我还有比这张脸更好的东西,你要不要试试?”


 


伯力一张俊脸腾地红了,他说:“今天是我娶你。”


 


齐衡搂着他的腰一个使力,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,意味深长地说:“那我今晚可要好好地伺候新郎官了。”


 


明明伯力才是那个来自草原的“野蛮人”,说起荤话来却远远不及温文儒雅的齐衡。他恨恨地想,这人生得一张欺瞒世人的好皮相,谁敢相信他到了床笫之间是这副模样。






嘘,点开就行了






03


 


齐衡再次回到天阳城,是以镇西大将军的身份。


 


年纪轻轻就是官居一品的封疆大吏,虽然任地偏远,倒也无可指摘。


 


领旨赴任时家人自有千般不舍,这一去就不是三年两年,短时间里是回不来了。齐衡贴心劝慰,说是驻边三年早已习惯西北环境,对那里也有了感情,不觉得是什么艰苦差使。


 


他又一次走在了天阳城的街道上,感觉熟悉又陌生。


 


因为边境稳定再无战事,位于两国交界处的天阳城一改从前寥落模样,商业贸易迅速兴盛,来往商人络绎不绝,街道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,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,完全不输南方城市的热闹繁华。


 


他没有带侍卫,就这么一路走,一路看。


 


走到一家酒楼底下,忽然从上面落下一个酒杯来。


 


齐衡眼疾手快地稳稳接住了。


 


他抬头看向二楼,只见栏杆处站着一个笑眼弯弯的年轻人,身着玄色打底浅金滚边的长衫,身条利落,气质清贵。


    


那人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,高声说道:“这位兄台,不知道为什么,一见到你,就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,不如上来和我共饮一杯?”


 


齐衡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

 


千山万重,我来追寻我的自由。


 


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
 


END



【齐衡X伯力】蒹葭苍苍

白沙沙沙啥:

一发完




写之前我觉得攻受满明显的!但写完以后发现大概可能其实是无差吧…




Warning:没有看过知否,强行同时代,资料查的不完善




如果看出来什么问题,都是你对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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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


伯力初入长安为质时,正值春天。


街道两旁的迎春花不管不顾地开得灿烂,层层叠叠地压弯了枝头,直垂到路人的肩上。一阵风吹来,满街的迎春花洋洋洒洒地摇动起来,金黄色的花瓣沿街如雨而下,看着好生热闹,好生繁华。


……好生扎眼,好生可恶。


伯力冷眼扫开轻触他肩膀的娇嫩花朵,想着塞外旱季里似乎永不停歇的狂暴风沙,冬季里滴水成冰的料峭寒风,磨了磨后槽牙。


“这花扔到草原上,不出两天就死了。”伯力哼了一声:“只有柔弱的汉人才会喜欢这样娇滴滴的花。”


跟着他的老仆阿里古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草原上开不出这样的花来。下个月你就要进学堂,跟他们的世家公子一道上课。学会他们的知识,伯力,这样你才能知道如何打败他们。”


阿里古是与他父亲一同长大的好兄弟,他们一同打猎,一同杀敌,同进同出,直到阿里古被敌人一箭射中,从马背上摔下来瘸了腿。他从此再也不能骑马,便作为单于帐中的军师。伯力被送入长安为质的消息传来时,他也一起跟了过来。


伯力不再说话,只是沉默着继续走。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,夹杂着女孩儿们快乐的叫喊,不少人还纷纷放下手上的活计朝那边望去。


伯力皱着眉张望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
不多时,一辆马车沿着主道缓缓驶来,车上坐着两个人,衣着一黑一白,看打扮像是世家公子。那群女孩子顿时像小鸟一样闹腾起来,站在伯力旁边的一个女孩子高声喊了句:“齐二公子!”边喊着边用力把手上的一个果子朝马车扔去,可惜她力气不够,果子只砸到了车架。车上那位身着月白色衣裳的公子听得声响,便循声转过头来,朝伯力的方向微微一笑。


笑如天上云雾散,月色照松涧。


那姑娘啊地轻叫一声,脸红了大半,慌慌张张地拿扇子遮面。伯力瞪着那不断往车上砸去的新鲜蔬果,说不出话来。阿里古在他身旁轻笑道:“看来那就是齐国公家的二公子了。早听闻他是长安城里的一等一的美男子,今日见这掷果盈车的盛状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
“掷果盈车?”伯力心里忽然无端地生出一股怒气:“我们在塞外挨着苦寒,他们却占着这肥沃土地,做出这种浪费的蠢事,还称为美事?简直岂有此理!”


他这么想着,嘴里冷笑一声,道:“那般弱不禁风的样子,可别被看杀了才好。”说罢,直抓起旁边果摊上的一个果子,学着旁边的女子便朝车上的那人扔了过去。


他的力道可比那些娇里娇气的姑娘们大多了,那果子竟好似带着破空之声,朝着车上人直冲而去。


齐衡的后脖子忽然一凉,他猛地向前一倾身,感觉到一个东西擦着他的后脖子就过去了。坐在他旁边的盛长柏手一伸,沉沉地一把接住了那个果子。


齐衡与盛长柏对视了一眼,后者掂了掂手里的果子,说道:“姑娘家可没这个力道。”


齐衡朝果子袭来的方向看了一眼,正看见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年转身离去。他幼时曾随父亲接见过匈奴使节,一眼认出那是匈奴的打扮。


“匈奴人?”齐衡皱眉。


盛长柏也跟着看了一眼:“听闻今天匈奴世子入长安为质,多半就是他。怎么,你惹他了?” 


齐衡摇了摇头:“未曾见过。”


盛长柏笑着看向车里的一堆果子:“兴许是见这些姑娘们朝你扔果子,觉着好玩呢。”


齐衡从盛长柏手里拿过伯力扔来的果子,摇头苦笑了两声。




02




一个月后,伯力在学堂里见到齐衡时,当场懵在原地。


齐衡却没太在意,只是拱手朝他行了见面礼,就要往学堂里走。


是了,那天隔得远,他未必看得见是谁扔得他……伯力在心中安慰自己道。接着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齐衡的后脖子,心想居然真的一点事都没有。那天他回家以后颇为懊恼,想着自己胡乱发作,可别把齐衡的脖子给砸断了。砸断事小,他刚来长安就惹出祸事,这可麻烦。但接连几天坊间都相安无事,想来齐二公子那白玉般的脖子还好端端地长着呢。


齐衡走了两步,像是感应到伯力的视线一般,忽然回过头看他。伯力偷看别人被逮了个正着,也不觉得不好意思,只是朝齐衡眨眨眼睛,奇怪问道:“有事?”


齐衡脸上还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职业化微笑,眼里透出一点迟疑。他的视线扫过伯力的发冠与身上靛青色的汉人衣服,迟缓地开口问道: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

伯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。


齐衡话说到一半,忽然止住了,朝伯力身后拜了一拜,问礼道:“先生。”


伯力连忙侧过身,见他们学堂里那发须皆白的阮先生背着手踱步而来,朝齐衡点点头,又看了伯力一眼,眼里既不带半点审视,也不带半点好奇,就只是随随便便地扫了一眼,随后道:“入座,开课。”


齐衡和伯力连忙入内,各自找位置坐下了。他们一进屋,四下里的议论声便嗡嗡地响起来,十几双眼睛纷纷黏在他们身上。


齐衡是学堂里有名的才子,模样又生得好,接受众人注目礼早就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。但这次众人看的却不是他,而是坐在他身后的伯力。齐衡随意听了两句,辨出模糊的几句“质子”,“匈奴”,盛长柏又回头朝他递了个眼色,令齐衡顿时就断定了:自己身后坐着的果然是那日拿果子扔他的匈奴质子。


只是他换了一身汉人打扮,瞧着不像是从塞外来的,倒更像是长安城里被护着长大的芝兰玉树的小公子,唯独一双寒目冷冷如星,还带着塞外凌厉的风声。


先生敲了两下桌子,见没效果,便又敲了两下,众人这才稀稀拉拉地安静了。阮先生拂了拂须,缓缓开讲。


日头渐渐西移,格子窗在木制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投影。待到夕阳照进室内,将书页都染作橘红色,阮先生才终于清了清嗓子,道了散堂。


众人纷纷松了口气,勾肩搭背的往食堂走。从这日起,他们要在学堂住下,每日听讲,三个月后方才能放假回家,休息十几天,又要回来。


齐衡照例留在最后,帮着书童整理众人留下的字帖等物。盛长柏朝他示意先去食堂等他,齐衡冲他点头时,正巧看见伯力一个人转过回廊,身边没一个人作陪。


想来也是,他到长安不过一个月,身份又尴尬,当然不会有什么结交的好友。


“看什么呢?”


齐衡回过头,见是阮先生,连忙拱手行礼:“先生。”


阮先生看着他笑道:“这些事自有书童去做,你就不要总是亲自动手了。”


齐衡低头抿了抿唇,温声道:“这些本就是学生分内之事,先生不必多劝。”说话间,他手却也没停下,正拾起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字帖,待他低头看时,才发现那是伯力的桌子。


伯力的字意外地很端正,虽然看得出来他写汉字还不大流利,但一笔一画却极为认真,笔锋锐利。伯力不大可能在塞外的时候就学过汉字,多半是到了长安之后学的,看这成果,一定是下了苦功夫。


阮先生见齐衡低头久久不语,便跟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评价道:“端正大气。”随后又问齐衡:“你很意外?”


齐衡心中所想被说中,下意识地想反驳,末了,又点点头承认:“是。”


“他虽入长安为质,却能按下心中愤恨,潜心向敌人学习,此子有大才。”


齐衡想起那枚朝他飞来的果子,笑了笑,道:“怕是还有些意难平。”


“不过十几岁的年纪,本是骑马驰骋的好时光,却不得不勉强屈就,意难平实属正常。”阮先生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,转身准备朝里屋走去。齐衡却忽然喊住他,问道:


“先生,您要教敌人读书,愿意吗?”


阮先生笑了两声,道:“达官显贵也好,跑马走贩也罢,进了这个学堂,便是我的学生,我管你是谁的敌人?”说罢,便摆摆手,示意累了,进屋休息去了。


齐衡到食堂时,大半的人已经走了。盛长柏守着一碗半凉的粥和几碟小菜等着他,见他来了,放下手中拿着的书,笑道:“这么慢。”


“久等了。”齐衡也不跟他客气,坐下来便喝粥。盛长柏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,问齐衡道:“那就是那天拿果子扔你的质子?”“嗯。”齐衡想起伯力在字帖上写的名,说道:“叫伯力,也不知道在他们的话中是什么意思。”


盛长柏又翻了一页书:“方才满学堂的人都在议论他,他还能当没事人一样吃着饭,那场景,你真该看看。”


齐衡夹了一筷子小菜,问道:“也不是第一回质子进长安了,议论什么?”


盛长柏叹了口气:“匈奴到底不一样。”


齐衡也沉默了:是不一样,昔年高祖被困之耻,西北塞外万千将士埋骨之恨,几代世仇仿佛早已刻进了彼此的骨子里。


齐衡慢条斯理地用完餐时,天边的夕照只剩下最后一抹血色般的残阳,四周都被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暖意中,偶有大雁飞过,几声拉得长长的雁啼传来,叫人心生归家倦意。


齐衡与盛长柏顺着回廊缓步走着,随口闲聊着看过的书,路过院子里时,见着以张廷尉长孙张玉为首的几个小子围在一起,嘴里正嘻嘻哈哈地不知道聊些什么。看见齐衡和盛长柏,张玉一下子好似更来劲了,高声喊道:“齐公子,盛公子,这边!”


齐衡与盛长柏对视了一样,朝他们走去。齐衡笑问:“聚在这做什么呢?”


那几个少年脸上都是一派神神秘秘的笑容,其中一个朝齐衡挤了挤眼睛,乐道:“张公子可做了件大好事。”


盛长柏淡淡问:“哦?什么大事?”


张玉笑着摆了摆手,脸上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,嘴里却不断自谦道:“哪里哪里,不过是……”


他话说到一半,肩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,有人从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。


张玉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去:“……怎么?”


他刚一转身,那人忽然抡起一只手就朝他头上砸去去。齐衡只听得一声闷响,中间夹杂着瓷器破裂的响声,张玉就被那人这一击猛地惯到了地上,好半天才惨呼出声。


院中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呆了。齐衡看着站在张玉身后的伯力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伯力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不断翻滚痛呼的张玉,冷冷道:“你喊什么?剪碎我被褥的时候,想不到会被我揍么?”


齐衡看了一眼伯力手里的东西,才发现那是一个瓷杯,一半砸碎在张玉的脑门上,另一半沾着血迹,被伯力随手扔在草地上。


平日里跟张玉交好的几人全都火了,指着伯力便骂道:“蛮子,不过是剪了你的被褥,你若不忿,也剪了他的就是,何苦打人!”


伯力抬抬眉,笑道:“这种跟女人泄愤似的事情,你们做得来,我做不来。要对我有意见,就站出来找我打一架。要是没这胆子,趁早滚一边儿去,别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着躲着还要时不时出来碍眼!”


齐衡顿时对伯力这惊人的骂架能力折服了。其他几人倒是没工夫评价伯力的嘴上功夫,听了他这一番话,只全都炸了,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揍他。伯力也不啰嗦,似乎早料到会这样,只简单挽了挽袖子,对着第一个冲过来的人就是一踹。


盛长柏拉着齐衡往后边站了站,两旁的回廊里全聚集了听见声音跑过来看热闹的人。盛长柏对着人群喊道:“看什么看!都别愣着,来几个人去拉架!”


齐衡见伯力虽然动作敏捷且力气极大,但到底一拳难敌四手,很快边被一人从身后锁住了双手,肚子上挨了好几下。一旁的人群听见了盛长柏喊的,却没人动作,任由伯力被挨了好几下。齐衡觉得忍无可忍,便脱开了盛长柏的手,对着打作一团的几人走去,大喊道:“别打了!”


那几人正在气头上,没一个听见他的话。齐衡直冲入战局中,硬生生地替伯力挨了一脚,皱眉道:“行了!”


齐二公子素来是知书达理,为人谦和的典范。此时忽然冲进来,还动了怒,把那几人吓了好大一跳,纷纷住了手。伯力挣脱了控制他的那个人,看了齐衡一眼,随后又移开了视线,没事人似的抹了抹被人打破的嘴角。


齐衡环视了一圈众人,叹了口气,道:“今日我问先生,满堂的学生,可有什么不同?先生道,进了这学堂,便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

“昔年孔夫子杏坛讲学,曾言有教无类。如今圣人言犹在耳,你们却做出这种事,不羞愧吗?”


张玉在旁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,恨恨地看了一眼伯力,嘶声道:“齐二,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人!”


齐衡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有什么……”


“你要是有什么不满,来年战场上见真章。”伯力忽然高声打断了齐衡的话头:“剪人被褥也算是本事的话,你们汉人早该亡了。”


世代血仇就这样被忽然提及。伯力话音一落,四周的气压顿时低了下去,那些仇恨的目光犹如有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,他却熟视无睹,全当没看见,好似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才正常。张玉笑了两声,恨声道:“说得好,匈奴世子,我记住你了。”


伯力朝他扬扬眉,道:“我也记住你了。”说罢,又看了一眼齐衡,扭头走了。


除了伯力,其他人都未散去。盛长柏慢慢道:“话虽糙,理不糙。”其余学生互相看了看,不得不承认盛长柏说的是事实。这一下闹得众人心里都不痛快,稀稀落落地便散了。


齐衡招来书童吩咐道:“找医师来给张公子看看,仔细别落了疤。”说罢,又看了看张玉身边的几个人,见他们都被伯力揍得不轻,便叹了口气,补充道:“还是都看看吧。”


盛长柏踱步到齐衡身边,问他:“伤着没有?”

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齐衡看着伯力离开的方向想了想,对盛长柏道:“你先回去歇着吧,我一会自己回房。”




03




经他们这样一闹,天边的最后一丝余辉也早已散去,如雾般的深蓝在天际弥漫开来,整个长安沉浸在入夜前的静谧里。


不知是不是考虑到了学子之间可能会起的争端,伯力的住所被安排在了最靠里的位置,旁边就是一簇竹林,被风吹过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

伯力未点灯,开着房门。齐衡到时,正看见他把一床栏被子烂枕头扔到地上,往床上扔了几件衣服,看着竟是打算就这样裹着衣服凑合着睡。


齐衡清了清嗓以示自己的存在。伯力听见声响,回头看向他,眼里带了点诧异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
齐衡示意自己身后的书童抱着完好的被褥上前:“这是新的被褥,还请……”


“不必了。”伯力再一次打断他的话,依旧面色冷淡地拾起地上的被褥:“盖什么都是一样的,不劳你费心。”


书童捧着被褥,小心地看了一眼齐衡。齐衡脸上笑容未变,只是道:“并未费心。这些都是放在库房的,本就是以备不时之需,今日公子不用,来日也会有别人用。”


伯力抬头盯着齐衡看了一会,最终还是朝书童道:“放床上就行。”


书童忙不迭地照办了。虽然伯力说“放着就行”,但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替伯力铺好了床。齐衡又适时地加了一句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,那书童便感恩戴德地告退了。


伯力看齐衡在原地站着没动,扬了扬眉:“你不走?”


齐衡看着书童远去的背影,笑道:“他看起来可怕你。”


“怕我给他脑门上也来一下罢。”伯力自顾自地走到茶桌旁,给自己倒了杯水,看着齐衡再次问:“你不怕?”


齐衡扭头盯着伯力看了一眼,夜色愈发昏暗了,伯力大半个身子藏在屋内的阴影里,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这个匈奴质子到长安一个月,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派人去接触过他,得到的答案无非就是同样的:莽撞少年,只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
伯力借着水杯,遮挡着自己脸上的表情,见齐衡还站在那不动,心里一下子直犯嘀咕:搞什么,还不走,来找我就那个果子的事情兴师问罪吗?这可麻烦,他要是问了,我是认还是不认?


谁料齐衡却笑道:“两个眼睛一张嘴,有什么好怕?”


伯力放下水杯,对着齐衡道:“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我随便两下就能折断了。”


齐衡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,末了,又朝伯力拱手一拜:“我其实是替张玉那小子来向公子道歉的……”


“叫我伯力,听不惯你们汉人那套叫法。”伯力把水杯放回桌上,朝齐衡走了两步,迈出了屋内的阴影:“这事与你无关,你也不用替他来我这道歉。”他的视线在齐衡白袍子上的那枚黑鞋印转了一圈,轻咳了两声:“倒是你……没给踢坏吧?”


齐衡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,无事人似的弹了弹那抹脏污:“无事,不过被踢了一下。” 


伯力轻哧了一声:“一身骨头架子,方才险些以为你要给他踢散架了。”


齐衡:“……”


他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,让这位匈奴世子老是以为自己弱不禁风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风大一点就要被吹跑了。齐二公子在夜色里朝伯力温文尔雅地笑了笑,那笑令伯力背上的汗毛无端立了起来:“一点磕磕碰碰罢了,无妨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:“不劳你费心。”


伯力听了他故意呛回来的这话,脸上却头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。


时候不早了,齐衡见事情都已办完,也没什么其他要说的,便想要抽身告辞,离去时临时想起,回身道:“还未自我介绍,在下是……”


“齐国公家二公子齐衡,知道你。”伯力倚着门框,吊儿郎当地朝他扬了扬下巴:“快回去睡觉吧。”


齐衡看着他和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。如水的月色从云间飘落,映照在伯力的脸上,那双眼里冰冷的塞外寒风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晃晃的温柔月光,终于有了点少年人不知愁滋味的样子。




04




第二日,阮先生见了裹了满头纱布的张玉,却只字未提。张玉也没有告发伯力,只是晨间在院子里独自练剑的时间又增加了些。盛长柏对齐衡道:“先生怕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。就算不是张玉,来日也会是其他人,还不如让这矛盾趁早爆发解决了呢。”


齐衡看着伯力始终独来独往的身影,嗯了一声,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什么。


接下来数日,学堂里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。自从第一次入学堂两人匆匆选了前后的位置坐下,伯力便一直坐在齐衡身后。周围同学的位置按着喜好与关系远近变了好几次,倒是他俩雷打不动,依旧坐前后桌。


虽说伯力其人看起来十分无礼,上回在院子里当着一堆汉人的面也敢肆意顶撞,丝毫不惧,但却不是没脑子,反倒在学问上十分下功夫。那日齐衡又留下与书童一道整理学堂时,再次翻过伯力的字帖,发现他的字比起上回可说是进步惊人,笔画间不再有生涩之意,显得更加连贯,笔锋的气势也愈加明显。


书童在一旁将学堂数人的字帖与平日里课上所写文章归纳整理完毕,拿麻布裹好,搬了起来。齐衡见状,问道:“怎么?”


书童恭敬答道:“回齐公子的话,先生昨日说以后每日都要将当日书写过的这些放到藏书室里,正要拿过去。”


齐衡心想自己正要去藏书室拿本书,便道:“我一会拿去,你先去吃饭吧。”


书童便依言照办,行礼退下了。


齐衡搬了字帖文章,朝藏书室走去。藏书室不与学堂在一块,中间隔了一个大院子,载满了高大的玉兰树。此时正值春天,玉兰花开得正盛,花香在夕色里隐隐浮动。


齐衡把东西拿去地下仓库放好,又提起衣摆上了二楼,去找自己要的书。他在书架间转了几圈,没找到自己要的书,却在临窗的书桌旁,看见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伯力。


院外的玉兰树的花枝直伸到二楼来,一伸手就能够到。最起码伯力是够到了,几朵玉兰花被他胡乱扔在一旁,可见不管学识如何,此人真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。一旁的桌上还摊着一本书,上面做满了小小的笔记。齐衡在伯力身旁坐下,拿起那本书看了几眼,想了想,提起笔替他修改起来。


伯力这一觉睡得好生舒服,末了一睁眼,发现身边竟无端多出来一个人,登时吓得一跳而起,腿一下撞到了书桌,直撞得笔架上的狼毫摇摇欲坠。


齐衡淡定地伸手一扶桌子:“小心。”


伯力见齐衡手里拿着他那本书,便凑过去看:“你干嘛呢?”


伯力的衣领间还带着隐隐的玉兰花香,随着他的靠近忽然浓烈起来。齐衡有点遭不住地下意识想后退,又怕这质子敏感,觉得自己是想避嫌,便硬生生忍住了,只把手里的书给他看:“你这两处写错了,我给你改了过来。”


伯力看了看,嗯了一声:“确实是错了,谢了。”


齐衡看着他翻身站起,拍打着衣服上的褶皱,准备朝外走去,忽然忍不住开口叫住他:“你平时放了学,都来这里待着吗?”


无怪乎长进得那样快。


伯力扭头看了他一眼,嘲讽似地扬起眉:“不来这里,去哪里?你们这地方连个大点的马场都没有。”


齐衡沉默下来:的确,不来这里,去哪里?诺大一个长安,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地看着他。就算是在学堂,在外头晃悠得久了,也不免遭人议论。他嘴上说无所谓,心里就真的无所谓吗?


齐衡看着伯力问:“汉人的书,不无聊吗?”


“无聊透顶。”伯力道:“但并非全无道理。早一日全部学会,早一日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齐衡,却又没继续说了,但他们俩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。


早一日回家,统领百万铁骑,踏平中原。


齐衡沉默半晌,伯力也不再说话,只是转身朝楼梯走去,那几朵被人摘下来的玉兰花再无人问津,可怜地躺在地板上,任凭西落的日照从花瓣上无情地划过。


在伯力即将踏上楼梯的那一瞬,齐衡忽然开口了。


“我身为国公府家的独子,每月有一日要替我父亲去检查佣户赋税情况,这一日可以向学堂告假。。”


伯力回身,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

齐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,或许只是伯力的身不由己让他想到了自己,也或许是玉兰花香让他头昏脑胀。


又可能只是因为……一向在汉人面前口不择言的伯力,却因为顾及自己的心情而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。


齐衡继续道:“说是检查,但其实管家都已经整理好了,我只需粗略看过即可。剩下大半天的时间,是去郊外遛马,还是回学堂念书,都随我自己。但如果我说一个人看不过来,想带一个人与我同去,阮先生想必也是允许的。”


他一口气说完,停下来匀了口气,看着伯力小心道:“三日之后……你要不要来?”


伯力愣愣地看着他许久,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,继而似是完全不能理解地盯着他:“齐衡,我是胡人!”


齐衡嗯了一声,只是继续问道:“你来吗?”


伯力沉默许久,接着像是解下了什么枷锁一般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


05




齐衡带着伯力去阮先生面前告假时,心虚地几乎不敢看对面人的目光。但阮先生只是扫了他一眼,又扫了伯力一眼,便点了头,没多说什么。


也是奇了,怎么跟偷人家家里姑娘出去似的。齐衡离开学堂时,在心里这么想到。


伯力却没他那么多心思,只是难得可以有机会骑马,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,东望望西瞧瞧,连原本讨厌的中原的花都让他看顺眼了,随手摘了一朵迎春花别在齐衡的马鞍上。齐衡怕他一时得意忘形松开缰绳冲出去,只得一路分心紧盯着他,感觉竟比入宫觐见还要紧张半分。


齐府的管家见了伯力,只见这少年生得好看,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,供着手上来就要向自家少爷的朋友问好,齐衡怕伯力说什么不该说的,连忙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对方,拉着伯力入了库房。


即便是入了库房,伯力也坐不住,不到片刻便站了起来,满屋子地转悠。齐衡喊了他几下没喊住,只得用最快的速度草草略过账本,估计无误后,拉着伯力赶忙出了门。


“也太慢了。”伯力抱怨道。


齐衡无奈:“已经很快了。”


他们二人换了齐府的马,一路小跑到城郊。彼时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,郊外杨柳低垂,溪水叮咚,道旁的杏花,路边的迎春,溪边的铃兰,还有各式叫不出名字的花,全都热热闹闹得开作一团。一阵清风袭来,混杂着阵阵青草香,叫人精神一振。


伯力大笑一声,扬了马鞭,一夹马肚就冲了出去。齐衡只在他身后,放任自己的马四处溜达,微笑地看着伯力在草地上肆意撒欢。扬起马蹄惊起一地的小雀儿,伯力只哈哈大笑地去逗那些小鸟,末了又调转马头,往柳林深处去,显然是还没玩够本。


齐衡骑着马,慢悠悠地晃进了柳林,却只见柳林深处绿意盎然,柳枝轻摇,而不见伯力。他也不着急,只是放缓了马,慢慢地走着。忽然间,他后脖传来一阵凉意,齐衡立马一俯身,利落地从马上滚了下来。伯力偷袭不成,从树上一并落下,手中还拿着一根现折的柳枝,笑眯眯道:“还成,没看上去那般不中用。”他话说到一半,被自己扬起的柳絮扫到了鼻子,打了个大喷嚏。


齐衡笑了起来,上前扯住他往外走:“柳林里不好骑马,先出去。”


他们各自牵了马,出了柳林,又顺着溪边一路走着,终于看到了一大片开阔的草场,天高云淡,看在眼里好不惬意。


伯力兴致高涨,转头对齐衡道:“齐二公子,邀你赛马,看谁先到前面那颗树那儿,来吗?” 


齐衡也笑着一拉缰绳,高声道:“怕你不问!”


说罢,两人同时一扬马鞭,朝着前方直冲而去。齐衡虽然骑术不赖,但对上从小在草原上野大的伯力,结果可谓是毫无悬念,输了伯力半个马身。到了终点,齐衡也不因落败懊恼,只是摇头笑道:“论骑马,果然还是不如你们胡人。”


他也不再称匈奴,而改称胡人。


伯力笑着下了马,拿出水囊喝了一口,又抛给齐衡,伸了个懒腰,在树下躺下,叹道:“你们中原也有这种地方。”


齐府的马认主,是以齐衡也没去管它们,只让它们自己溜达着吃草。他走到伯力身旁坐下,后靠在树干上,问道:“跟草原很像吗?”


伯力把手垫在脑袋后面,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,和不断晃动的树叶,说道:“像,也不像。草原比这更辽阔,延伸出去的地方无边无际,老人们说草原的尽头与天连在一起。”他提及故乡,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一些:“没你们这儿这么多花,这么多看起来就很难养活的小东西。但是有成群的白羊,有翱翔的雄鹰,还有围着篝火跳舞的姑娘。”


齐衡看着他笑问:“草原上的姑娘,与中原的女子相比如何?”


伯力大笑起来:“凶多了,你们中原的姑娘娇娇弱弱的,连羊都不敢杀。中原男人要是娶了草原的姑娘,怕是婚后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。”他看了看齐衡,撇撇嘴道:“尤其是你这样的。”


齐衡无奈道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

“你输了我半个马身呢。”


“才半个马身,”齐衡看着他,认真道:“我们比作诗,你才不会只比我输半首。”


伯力翻身坐起:“为什么要跟你比作诗,就比骑马。你不服,那就再比一次。”


齐衡扬扬眉:“比就比,我要换马。”


“换马也一样赢你。”伯力朝齐衡得意地笑笑,他头上还沾着草叶,这让他生出点傻气来,却让齐衡觉着他更让人亲近了。伯力朝齐衡凑过去:“等等,我该跟你赌个东西。” 


齐衡好脾气地看着他:“赌就赌,你还不一定赢呢。你要赌什么?”


伯力笑嘻嘻地摇了摇手指:“要是我赢了,你下次再带我出来。”


齐衡也笑起来,他没说自己本就是这么打算的,只是看着伯力眼里的神采,道:“成了,击掌为誓!”


伯力一跃而起,同他击了掌,又急吼吼地冲出去找马。那两匹马溜达到了一定的距离外,伯力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都牵回来。齐衡却不动,拢着袖子坐在树下看着伯力忙活。伯力回来后,大骂汉人真是狡猾,竟想凭此消耗他的体力。但即便是这样,齐衡还是输了伯力半个马身。


他们一直在郊外玩到夕阳西下时才回去,橘红色的夕照染上了伯力的衣角,令他整个人仿佛裹在一团火里一般。伯力骑着马走在齐衡身前,忽然扬起脖子高声歌道:


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!”


少年的声音带着沙哑,混和着郊外的暖风,还有天边时不时传来的零星的几声雁啼,悠扬地回荡在无人的小道上。齐衡看着伯力的背影许久,忽然一夹马肚,与他并肩而行。伯力扭头见了他,下意识地一笑,那抹暖色印刻在他的眼底,久久不散。




06




从那以后,伯力似乎就黏上了齐衡。说是黏,平日里他的表现还是同往常一般,别无二致,但他总是能出现在齐衡身边,也真是奇了,旁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。


齐衡本人却对这种状况十分满意,在盛长柏提醒他时,也只是随口敷衍两句,盛长柏见他无心改变这种现状,便也随他去了。


第二个月时,他们俩又一同出去了一趟。这一回,齐衡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燕形的风筝,朝伯力晃了晃。


伯力瞪着那风筝,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
齐衡笑道:“风筝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风筝,就是……”齐衡想了想,放弃了解释,对伯力道:“算了,过来拿着,告诉你怎么玩。”


伯力便接了线轴,一头雾水地任齐衡摆布。齐衡便拎着风筝站到远处,高举着风筝,朝伯力喊道:“跑!”


伯力还没弄明白为什么,身子倒先动了起来,朝前方跑去。齐衡一下子松了手,那风筝便接着风力,摇摇晃晃地升到了半空。


伯力扭头一看,登时愣了,停下脚步大喊一声:“飞起来了!”谁料那风筝失了动力,啪嗒一声就掉下了半空。


齐衡笑眯眯地走过来,弹了弹风筝上的草叶,对伯力道:“还得再跑一段,让它借风力完全飞上天才行。还玩吗?”


伯力见那玩意儿竟会飞,顿时高兴起来,连声喊道:“玩!”齐衡便又举着风筝重新站到远处,让他再跑一次。


伯力学东西很快,更何况是风筝这样简单的玩具,第二次时风筝便成功升上了天。齐衡一边朝他跑来,一边喊道:“放线,放线!”


伯力依言卷动线轴,风筝哗啦一下又飞得更高了些。这时候齐衡已经到了他身旁,笑着举着他的手,示意他可以把线再放长些。


他们俩的距离一下子离得极近,齐衡温热的气息就在伯力耳畔,伯力的眼里忽然看不见那风筝了,只觉得齐衡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吐在耳后那块小皮肤上,烫得惊人。


“想什么呢?”齐衡扭头看他。
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伯力连忙逼自己去看那风筝,嘴里道:“这叫风筝?真好玩。”


齐衡笑着握住了伯力的手,帮着他一起控制线轴,伯力的脸一下又热了几分,不得不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。


“这个线轴可以控制风筝的远近,是放远些还是拉回来,全凭你喜欢。”齐衡道:“如果在你们草原上,大概能放得更高些。”


伯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。齐衡见伯力已经掌握了放线轴的技巧,便放开了手,伯力心中一下子好似缺了一块,一时不察,手中一松,那线轴滚着递出去好多线。待他反应过来,握牢线轴时,丝线已经滚到了最后的极限,一下子崩得极紧,竟直接崩断了。


“啊。”


伯力和齐衡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风筝立刻卷入风中,一会便隐入云端不见了。齐衡侧头见伯力还看着风筝离去的方向,以为他是对风筝感到可惜,便安慰道:“第一次放风筝多少都会这样的,下回给你拿个新的来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

伯力大半颗心都在放在齐衡握着他的手上,此时随口接了一句:“为什么线断了?”


齐衡答道:“抓不住线轴,线放得太长,崩得太紧,自然就断了。”


伯力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遥远的天际,不再说话。




07




月末时,天气已经逐渐转暖,不少学子都换上了更轻薄的衣服。伯力却更爱贴着齐衡待着,齐衡竟也不嫌热,只是由他。


那日放学后,齐衡照例帮先生收拾书具。到伯力那一桌时,齐衡刚拿起字帖,里面忽然滚出来一个东西,齐衡拿起来一看,发现是枚白玉兰,花瓣上还带着余香。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还在同书童交代事情的阮先生,又低头看了看字帖,见伯力在字帖最末写了个子字,便会意地笑了起来,又偷偷将玉兰花收进袖中。


“齐衡。”


齐衡连忙敛了脸上笑意,回身问道:“先生,什么事?”


阮先生淡淡地盯着他,道:“这几日听学堂里的学生说,你与伯力走得近。”


“是。”齐衡大方地承认了:“先生曾道学堂中人,不论出身。学生与谁走得近,不都是正常的么?”


阮先生看了他许久,末了,叹了口气,道:“罢了,你心里有数即可。”


待到子时,齐衡穿戴整齐地出了门,到藏书室时,见门锁果然被伯力撬开了。一路上到二楼,伯力正坐在那张书桌旁,看着窗外景色发呆。


今夜是满月,盈盈月色照进室内,将一切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浮光下。齐衡提衣上前,见伯力竟只穿了一身单衣,随便裹了件外衣就出门了,衣带未系,头发也未束,随意披散着。对比起来,他像是个从床上一滚就爬起来的,齐衡才像是那个正经来赴约的人。


齐衡皱了皱眉,快步上前,责怪道:“怎么这样就出来了,不冷么?”


伯力扭头对他笑了笑,道:“今日莫名的有些困,没留神在房里睡了一会,醒来时时间已经快到了,就匆忙赶来,想不到你还没到。”


齐衡才不听他这些乱扯的胡话,道:“不愿好好穿就直说,别怪在我头上,我可没迟到。”


伯力只是笑,在书桌底下摸了半天,摸出来几样东西,随手往桌上一摆。


齐衡登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这、这是酒?这可是学堂的大忌,谁让你带进来的?!”


伯力莫名地看着他:“给了点碎银子,让后厨的人给我捎进来的。”


齐衡叹了口气,道:“真是不知礼数。学堂禁酒,你还敢拿到藏书室喝!”


伯力却兀自给眼前的两个瓷杯满上了酒,嘴里道:“那有什么,就这么一小瓶,你们规矩忒多。”说罢,便把酒递给齐衡,道:“我温了好一会呢,你别废话了,喝不喝?”


齐衡看了看他手中的酒,又看了看月色下伯力亮晶晶的一双眼,末了,叹了口气,接过酒杯道:“就这一次。”


伯力登时笑开了,拿起自己的酒杯与他捧杯:“好说好说。”


心里却想:骗谁呢,保准还有下一次。


他们就着窗外玉兰香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,又随口闲聊,聊塞外滴水成冰的冬季,聊黄河的水患,聊草原上初升的日光,聊江南让人挂心不已的桃花。


“难养的花,”伯力皱起眉: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

齐衡笑起来:“好看。夹岸芳菲,花繁似锦。江南水岸边的桃花盛开时,远远看去好似天边的彩云一般。彩云不可触,而桃花可赏。现在正是桃花开的时候,可惜不能带你去看。”


伯力把手架在腿上撑着脸,听了这话,便笑道:“那我也想带你去看塞外的云呢。塞外的晚霞好似火烧一般,成片的成片的,如同翻滚的火焰,从天上到地上,仿佛世间万物都在那夕日里烧尽了。”


齐衡眼睛亮晶晶的,继续道:“还想带你去看樟山的枫叶,满山枫红似火。”


伯力朝齐衡靠过去了一点:“还有夜晚的篝火,燃烧整夜都不停,美酒持续不断,歌舞和笑声传到百里之外都听得见。”


齐衡垂下眼看着他,轻声道:“还有冬日的长安,银装素裹,万籁寂静。”


伯力轻轻笑了起来,道:“我们那冬天可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
齐衡出神地盯着他,缓慢道:“有。”


伯力又朝他凑近了一点:“有什么?”


酒精在血液里不断沸腾着,推着齐衡不断向前走,他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了那个早就盘桓在心口的答案:“你。”


高阔辽远的蓝天下有你,碧洗千顷的草原上有你,燃彻长夜的篝火旁有你,暴虐肆意的寒风中有你。


世间万物,人间千景,有你足矣。


伯力再也忍不下去了,一把拉过齐衡就亲。齐衡像是呆住了,不知道动,只任凭伯力一遍一遍舔舐着他的唇瓣。齐衡的手一松,酒杯咕噜噜地滚开了,泼了他自己一身的酒液。浓烈的酒味在空气里弥漫开了,进一步刺激了他的神经。齐衡张开唇缝,伸手按住了伯力的后脑勺,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。


伯力几乎要把齐衡按进自己的身体里,他用力地锢着齐衡,直到两个人一齐向后倒去。好半晌,他们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彼此。伯力撑起身子,看着躺在地上的齐衡,扬了扬眉笑道:“你们汉人太麻烦了。要不是怕吓着你,我早就下手了。”


齐衡不可思议地拉了拉他敞开的外衣,道:“你就是为这个穿成这样的?”


伯力清了清嗓子,掩饰般道:“兵不厌诈。”


齐衡简直对他的思路无话可说,跟着坐了起来:“兵不厌诈不是这样用的。”说完,偏头想了想,又笑着凑上去,手顺着伯力纤薄的腰身一路摸了上去:“再说,谁告诉你下手的就是你了?”


伯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,仿佛从来没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思考过:“什么?就你那一摔就散架的样子?”


齐衡:“……我真的很想知道,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这么弱不禁风。”


伯力一把按住了齐衡的手,朝他挑挑眉:“怎么说,先打一架?”


齐衡笑道:“你也太野蛮了。”说罢,手上变使了个巧劲,咯吱了伯力一下。


伯力的腰一下子软了下去,整个人向后缩去,几乎笑岔了气。齐衡却不放过他,卡着他的腰不让他跑。


“……等一下,等一下、你耍赖!”伯力又想笑又生气,要反手去咯吱齐衡,却被齐衡眼明手快地防住了。两个人在藏书室的地板上嘻嘻哈哈地滚作一团,原本穿戴整齐的齐衡也被伯力蹭得衣带松弛,发髻半松,毫无仪态可言了。


末了,伯力脱力地往后一躺,嘴里直嚷道:“不玩了不玩了,累死了。”


齐衡笑着抱着他一起倒下,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人,伯力也扭头看他,两人各自喘着气对视了片刻,接着再次吻在了一起。


这个吻温柔且绵长,誓要将彼此肺中空气都剥夺殆尽,再分开时,两个人都明显起了反应。他们俩挨得极近,更不用说伯力此刻还穿着单衣,那处贴在齐衡大腿上,简直不能更明显。齐衡一下子红了脸,伯力却笑嘻嘻地抬腿蹭了蹭齐衡那处,调笑道:“害羞了?齐公子,还是让奴家来伺候您吧?”齐衡一下子仿佛连脑子都热了起来,结巴道:“你、你在哪学的这……”


“话本上学的,还有哪?”伯力又往齐衡怀里钻了钻,手不安分地往他身下摸:“怎么了?哎你别憋着,想喊就喊呗。”


齐衡一把按住了伯力的手,咬着牙道:“别在这……藏书室……不可亵渎……”


伯力:“……”


伯力一把甩开了外衣,让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处。齐衡倒抽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,咬紧了牙关不想叫出声。伯力扶着他,让两个人那处挨在一起蹭着,哑声道:“别闭着眼,齐衡,看着我。”


齐衡睁开眼睛看着他,在月色下看,眼底好似浮动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。伯力出神地盯着齐衡看,一边加快了身下的动作,一边无意识道:“你真好看……”


齐衡笑了起来,朝下方伸出手,帮着二人弄了出来。那一瞬间伯力眼前一片空白,只知道搂紧了齐衡,把头埋在他颈侧,一时什么话都不想说。


室内一片寂静,只剩下他二人粗重的喘息声。两人缓了一会,末了,齐衡忽然道:“所以那日你才扔果子吗?”


伯力把下巴搭在齐衡胸前,愣愣地看着他,显然还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

齐衡耐心地看着他,眼里是一片温暖的笑意:“你是觉得我好看,那日才朝我扔果子的吗?” 


他果然认出我来了!


伯力一时间面红耳赤,快言巧语如他也几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,干脆把脸埋进了齐衡胸前,全当装傻。齐衡哈哈大笑,搂紧了伯力,侧头亲了他一口。




08




时间过得极快。伯力还没有在齐衡身边待够,第一次放假便来了。


齐衡站在伯力房中,笑着看着他慢吞吞地收拾衣服,道:“你再不走,学堂都要关门了。”


伯力侧头朝外面一看,见人果然都走光了,边快步走到齐衡身旁亲了他一口,皱眉道:“十二天也太久了,我到国公府看你去算了。”


齐衡笑道:“你打算翻墙还是钻洞?”


“我要是从大门进去,你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

“是不能把你怎么样,但十二天之后,你也别想在学堂里看到我了。”


伯力看着齐衡叹了口气,把背囊摔到肩上:“罢了,走吧。”


齐衡却不如他急躁,只是抓着他的手,认真道:“三日后子时,你收拾好外出的东西,在你家后门等我。”


伯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喜道:“真有办法?”


“真有办法。”齐衡肯定道:“但需要你先乖乖回家去,世子殿下。”


伯力依言出了学堂,在外面见到了等着他的阿里古。阿里古上下打量了他几下,迟疑道:“世子……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?”伯力跨上马,随口问道:“哪里不一样?”阿里古道:“比从前松快了些。”


伯力闻言,便笑了笑,不多说,只是一夹马肚,率先离去。


三日之后的夜里子时,伯力交代完阿里古,拿着背囊在后门等着。不到半个时辰,果然有一辆马车接着重重夜雾而来,停在伯力住所的后门前。齐衡掀起门帘看了伯力一眼,伯力便跳上了车,与齐衡一把抱了满怀。他太急着上车了,甚至没有想到回头去看一眼阿里古脸上的表情。


“想死我了!”伯力亲了亲齐衡嘴角,问道:“咱们去哪?”


齐衡敲了敲车顶,马车便继续前行。他笑着拉住伯力,反问道:“你想去哪?”


伯力想了想,发现想不出来,便道:“跟着你走,总不担心你把我卖了。”


齐衡答:“顺着江边,一路向南罢。我向父亲告了假,说是在学堂闷得久了,想出来逛逛散散心。但总不能出来太久,否则被人发现你人不在长安,容易出事。”


伯力躺在车内软榻上,头靠在齐衡膝上,深吸了口气,说道:“是这么说。但还是走罢,能走多远走多远,最好能走到天边去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
齐衡摸着他的头发,没说话。


他们顺着江边一路向南,偶尔跟跑商的人一道,偶尔又跟往来的旅人作伴。遇到驿站便住下,赶不到驿站便睡在车里。层林叠嶂间,一个不再是世子,一个也不再是国公府独子,只有一个伯力,一个齐衡,并肩躺在辽阔天地间,仰头看尽满天星河。


“你的名字,”齐衡问:“伯力,在你们的话里,是什么意思?”


一小丛篝火在他们身旁燃着,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。车夫在另一侧睡下了。沉静的夜色里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
伯力看着漫天繁星,答道:“鹰。”


“在苍天翱翔的雄鹰。”


齐衡微笑起来:“好名字。”


伯力的手不安分地去扯齐衡的耳垂,被齐衡一把抓住,拽在手里。伯力顺势倒在齐衡身上,听着齐衡沉稳的呼吸声。俩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,伯力忽然问:“齐衡,你愿意跟我回塞外吗?”


齐衡侧头去看他。


伯力认真地看向齐衡,眼底映着篝火,像两簇小火苗:“我带你去看跟你提到过的草原,羊群,天边的云,夜晚的星。”


齐衡用另一只手很慢很慢地拂过伯力的脸庞,末了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
伯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没有任何失望的神色。


“嗯,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
他知道那已经是当时的齐衡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。




09




他们一直玩了六天才回家。齐衡借着夜色,再次把伯力放在他家的后门前。伯力下车前亲了亲齐衡的眼角,他似乎很喜欢这个部位。


“我走啦。”


“学堂见。”齐衡温声告别了他,又一直看着他进了门,才示意车夫离开。


齐衡到家时,天光还未破晓。他令人不准惊醒老太太,自行先回了房,结果刚一进门,就被站在房中的一道黑影吓了一跳,险些喊人。待他仔细看时才发现,那是他父亲。


“父亲。”齐衡连忙行礼,心里无端地恐慌起来:“夜深露重,父亲何故在此?”


齐国公嗯了一声,令下人掌灯。这才回过身来仔细地盯着自己的儿子:“我怕不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,就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

齐衡连忙提衣跪下,道:“儿子惶恐。”


齐国公没让他起来,只是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了两周,方才道:“我问你,汉人与匈奴之仇,所为何来?”


齐衡想也不想便答道:“匈奴屡次犯我大汉边境,杀我大汉人民,掳我大汉财物,匈奴一日不除,边境一日无安。”


齐国公又道:“那你跟那匈奴质子,又是怎么回事?”


齐衡俯身拜了下去,道:“父亲,儿子与伯力只是志趣相投,合得来而已。若说通敌叛国,决计不敢!”


“简直可笑!”伯力对着阿里古怒道:“什么时候我交什么样的朋友,也要被管着了!”


阿里古神色淡漠地看着他:“世子可知世上本就是没有真正的自由的。”


在苍天翱翔的雄鹰,脚上却永远拴着链子,简直可笑。


伯力怒极反笑:“那好,那我现在就交了,就相处了,那又怎样?”


“并不怎样。”阿里古朝他一拜,道:“世子先前一直在学堂,回来以后又走得急,是以这份消息竟一直等到今日才能告知世子。您的父亲已经夺得了大单于之位,号伊稚斜单于。”


伯力一把按着桌子站起来,脸上喜色溢于言表:“真的?”


阿里古语气丝毫未变:“是。大单于传信来,说将在凛冬来临之前,与汉人开战。届时,世子绝不可留在长安。”


否则一朝兵变,第一个死的,必然是他。


伯力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

“视祖宗礼教于无物,视边境将士烈血于无物!”齐国公用力拍了两下桌子,越说越气,怒道:“如今边境情势一触即发,他朝兵变,你是要替皇上拿下那质子,还是帮着他打开城门,迎匈奴进城!大是大非都拎不清,圣贤书都读到了哪里去!”


齐衡僵着跪在地上,寒气从地面一直渗到了体内,冷得他几欲发颤。


齐国公最终道:“明年过后,我就会举荐你就任官职,你自己看着办!你现在给我在这里跪到破晓,让寒气好好醒一醒你的脑子!”说罢,便拂袖而去,不再看齐衡一眼。


直到天光大盛,第一缕日光照到齐衡身上时,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

伯力站在屋内,低头看着自己被日光拉得斜长的影子,眼睛酸涩得厉害,却最终一滴泪也掉不出来。末了,他扭头看了看屋外灿烂的日光,苦笑了一声。




10




齐衡再在学堂里见到伯力时,发现自己想他简直想得疯魔了。


那些家国大义不断拉扯着他,逼着他做决定,但他依旧想伯力想得厉害。齐衡没上前,只是看了伯力一眼,随后拐进了自己的房间。他只在房间里呆了不到一刻钟,伯力便推门进来,扑到他身上,用力到几乎令人感到疼痛地吻他,仿佛想借此从齐衡身上夺得些安慰。


齐衡扶着他的脖子,任由伯力像不安的小动物一样撕咬着自己,直到血腥味在他们的口腔里漫开,伯力才放开他。


“齐衡,”伯力认真地看着他,抖着声音问道:“你同我去草原吗?我带你去看羊群,去看云,去看星星,你愿意同我去吗?”


齐衡一把拽紧了伯力,用力之大令伯力几乎错觉齐衡会在他身上留下淤青的指印。齐衡的目光细细地划过伯力的眉眼,他的鼻梁,他的双唇,他下颌的弧度,几乎要用尽一辈子最大的力气去看他,然后伯力听见齐衡说:“我爹……明年将会举荐我入朝为官。”


伯力闭上了眼,他没有再看齐衡,只是疲惫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


11




他们在一起又过了三个月。


三个月里,齐衡每天都活在一醒来伯力就会离开的错觉中。而伯力则会在睡梦中不安分地往他怀里挤,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。他们两个都活在随时会失去对方的恐惧中,把每一天都当成是彼此相伴的最后一天来过,每一天都活得耗尽心神。但即便是这样,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离开二字。


三个月后,又到了休学的时间,齐衡照例在伯力房中等他收拾东西。这一次伯力却没拖拉,干净利落地收拾完,同齐衡一起出了房门。临走前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样屋外的竹林,对齐衡笑道:“虽然晚上有时候嫌吵,但忽然听不见了,还是怪想念的。”


齐衡也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也总会习惯没有竹叶声的夜晚的。”


接着,齐衡便送伯力出了学堂,直到他骑着马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,才转过身,上了自家的马车。


休学第三天傍晚,齐衡本在房中烹茶,忽然听见前庭传来一阵骚乱。齐衡披衣而起,想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,才刚到门边,就听见有人喊道:“北边跟匈奴打起来了!”


齐衡脑中轰然一声巨响,三魂七魄全被这一句话炸成了灰,也不知过了多久,才从那堆灰烬中颤巍巍地拾回一点理智,心惊肉跳地想到:伯力呢?


跟匈奴开战了,那伯力呢???


他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地粉碎。随即,齐衡一把甩开了肩上的外衣便朝屋外冲去。


伯力喘着粗气靠在一跳巷子里,他摸了把脸上的血迹,悄悄探头望了望,见身后的追兵还没有跟来,才松了口气,心却又酸酸涩涩地难受起来:还没对齐衡道一声再见,就这样急急忙忙地走了。


阿里古在他身后提醒他:“世子,该走了,否则城门要戒严了。”


伯力看了一眼围绕在自己身侧的亲兵,点了点头,一群人正要从巷子里钻出去,往城门走。谁知道就在这时,巷子的另一端忽然跑过一个小兵,见他们一群人聚在这里,立马扯开嗓子喊道:“怎么回事!你们……”


伯力神经一紧,手中长剑险些出鞘,就见那小兵话说到一半,两眼一翻,倒了下去,露出身后举着陶罐喘着气的齐衡。


齐衡衣冠不整,显然是急急忙忙跑来的。此刻见了伯力,才松了口气,继而又怒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!”


伯力一把按住身侧亲兵想要上前的动作,一把把齐衡拉进巷子里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!”


“我听说开战了,我就想看看你……看看你……”齐衡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性,深吸了几口气都没能把那句话说下去,最后放弃了,转而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,城门就要戒严了,快从侧门走!”说罢,就要带头朝城门走去。


阿里古一把拦住齐衡,紧盯着他道:“世子且慢,我们还不知道……”


“没那个功夫了,”伯力看着齐衡快速道:“我相信他,走吧。”


齐衡带着伯力一行人顺着阴暗的小巷子穿过,竟没遇到几队卫兵。想来是以为伯力等人还在城内,故而放松了对城门的管制。到了侧门,齐衡放开伯力,轻声道:“往前走,出了巷子就是侧门,你们快走吧。”


伯力愣愣地看着齐衡,似乎没料到分别的时光竟来得如此之快。齐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伯力,半晌,眼眶一时红了。


阿里古在伯力身后催促道:“世子,该走了!”


伯力朝齐衡一把扑过去,扯住他低声道:“跟我走。”


他不再询问,也不再恳求,而是直直地命令。


齐衡按住他的手,把他往另一边推去:“你走吧。”


“跟我走!”


“不!”齐衡红着眼瞪着他:“你赶紧给我出去!”


伯力恨得一拳打在墙上,他在齐衡圈在自己的臂弯之间,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双目,那些在过去的日子里藏着不肯直说的话,此刻全在这场被迫发生的离别面前爆发了。


“那是他们刘家的江山!”伯力恨声道:“这大汉是刘家的大汉,这江山是刘家的江山,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留下来!”


齐衡红着眼睛与他对视,眼中气势分毫不退:“我生于斯,长于斯,日后也将葬于斯。这是刘家的江山,这也是我祖辈抛头颅洒热血的疆土!他们拿命换来的国土,我也必将誓死守护,一步不退!”齐衡仔细地看着伯力,哑声道:“张玉恨你恨到剪烂你的被褥,因为他的父亲正是在长城之外被胡人所杀。伯力,倘若当日易地而处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做得比他更好。”


伯力的眼眶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,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,低吼道:“我说了,我说了我是胡人,齐衡!是你问我要不要来的!是你先问的!”


当日夕阳西斜,他站在楼梯口,转身诧异说自己可是胡人,一句话问尽当中几代世仇,百年血恨。


只是另一人只一心想要他开心快活,并未领略这话中深意。


齐衡愣愣地看着伯力,似乎想伸手摸摸他,只是才刚有动作,立马有人高声喝到:“那边是什么人!”


伯力与齐衡一同转过脸去,见到一队卫兵正朝这边急急赶来,其中几个弓箭手已经跃上屋顶,拉弓搭箭,正要瞄准。阿里古的声音急得变了调:“世子,快走!”


齐衡也连忙去推伯力,连声道:“你快走,伯……”

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止住,只有些困惑地转过脸去看伯力,末了,又低头看向自己肋间,微微张大了双眼。


那里被捅进了一把刀,刀身已经完全没入齐衡体内,刀柄被伯力握在手中。


齐衡小声地抽了一口气,身上一软,要往后倒去。伯力一把扶住了他,动作轻柔地让他靠在墙上。齐衡抽着气,一只手去捂刀伤,另一只手还在推伯力,小声道:“快走……”


伯力目光柔和地看向他,一如半年前的月夜。他对齐衡轻声道:“你这一身骨头架子,别把自己碰散了。”


齐衡仰头去看他,想要露出一个笑容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伯力最后拿手背碰了碰齐衡的脸,一触即放,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出口的方向奔去了。


齐衡控制不住地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,努力去看伯力离去的身影,想要再看得久一点,看得再仔细一点。


但那里只剩下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



12




盛长柏进了齐衡屋里,在他塌前坐下,道:“都说齐二公子是为了阻挠质子离开,被不知好歹的匈奴人反捅了一刀,至今坊间还在赞你有勇有谋,堪称大用。我怎么觉得你是借病躲客呢?”


齐衡靠在软榻前对他笑笑:“大用谈不上,躲客是真的。”


盛长柏的目光在他的伤口处转了一圈,说道:“这质子也是粗心,明明再偏半寸,就能轻易要了你的命。”


“嗯,是啊。”齐衡看着窗外的玉兰,淡淡道:“是该多练练手。”


就在这时,有下人捧了衣物进来,对盛长柏和齐衡行了礼,随后对齐衡道:“公子,都准备好了,更衣吗?”


盛长柏问:“你还病着就要出去?”


“也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。”齐衡借着下人的力起了身:“约了人,去取个东西。”


盛长柏道:“我来的路上还听你家老太太在和人商量,说要给你提亲冲喜呢。”


齐衡手上动作顿了顿,随后又无事人般道:“提吧。”


“都一样。”




13




阮先生在藏书室门前等着齐衡。


齐衡朝他行了礼,阮先生便示意他跟着自己,领着他朝地下仓库走。从前齐衡曾替书童过来放过学堂里学生的手稿,如今那堆稿纸还在原来的地方,一切恍若昨日。


“都在这了,你拿吧。”阮先生对齐衡道,说罢便要出门,留齐衡在这里慢慢找。他临走时,扭头对齐衡问:“你后悔吗?”


齐衡掀开那层麻布,摇摇头道:“从不。”


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,齐衡手里拿着一沓稿纸,扶着栏杆上了二楼。靠窗的书桌如今空空荡荡,窗外的玉兰也凋完了,换成了一树郁郁葱葱的叶子。


再也没有那隐隐浮动的玉兰香了。


齐衡站在原地,手里发狠地拽着那沓稿纸。那沓稿纸由旧至新,笔画越来越连贯,字形越来越漂亮,可见主人用功之深。只是在最后的几十张纸上,反反复复写的都是同一首诗。
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 


他看着眼前心上人的背影,明明触手可得,写下的却尽是可望而不可得的情诗。


都说汉人心思敏感,比之胡人善谋略。可是这个胡人,却比他更早看明白。


齐衡咬牙忍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了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。




14




元狩二年,齐衡被调任至代郡,官拜郡守。


他留下一家老小在长安,独自一人上了路。


他夫妻子女缘薄,两任结发妻子先后离他而去。旁人对他长吁短叹,他自己倒对此无所谓,觉得自己活该如此,只是可怜了那两位妻子过早玉殒。


元狩三年,匈奴兵至代郡,朝廷派兵久久不来,齐衡与府中上下商量过后,一致决定自己引身为质,到敌人帐中拖延时间,缓解城中压力,等待援军到来。


说是一致决定,实际决定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。但齐衡不管不顾,强压下反对意见,执意出了城。


他面对眼前森冷刀斧却丝毫不惧,一步一步迈着稳步子到了敌营中,高声言明自己此行来意。不多时,又有匈奴人前来,请他上马车,一路将他接到了敌军后方大营。


跟着他来的几个随从早已吓蒙了,一路想着难道是方才有什么话说错了。齐衡自己倒是感觉还好,还能分出心来安慰那几人道:“无妨,即便真出了什么事,也是先砍我的头,你们见机行事就好。”


哪有这样安慰人的?那几个小随从没输给外面凶神恶煞的匈奴人,险些被自家郡守吓晕过去。 


不多时,便到了对方大营。一下车,就有人将他们几人分开,单独请齐衡入账休息。那帐篷收拾得很干净,帐内暖意袭人,像是怕他冷一般,已经烤了好一会的火。


齐衡在帐内转了几周,思考着自己一会的说辞。他正想着出神,未留神有人掀开帘子进来了。齐衡只自顾自地对着帐内挂着的挂毯思索着,忽得听见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,便连忙回过身去,想要行礼。


谁知他这一转身,便愣住了。


伯力成年之后同其他人一样蓄了须,改换了匈奴人打扮,与从前的模样差别不可说是不大。


但齐衡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,只一眼,他便回到了从前的月夜。


此时离他们上次分别,已过了十年有余。




15




齐衡在原地愣了半天,脱口而出:“伯力……”末了,又想起自己身份,连忙拜下身道:“代郡郡守齐衡,见过世子殿下。”


伯力沉默半晌,忽得叹了口气,道:“郡守好大的胆子。”


齐衡头未抬:“不敢。”


伯力向他走了几步,一直走到他近前,才低声道:“昔年我入长安为质,多亏郡守在学堂中百般照料。如今身份颠倒,不知齐郡守感想如何?”


齐衡抬起头看向伯力,半晌,忽然道:“世子,我肋间如今还时时疼着呢。”


伯力眨眨眼睛看着他,忽然哈哈大笑,末了,摇了摇头道:“你可真是……罢了。”


齐衡直起了身子,拢着手,眼带笑意地看着他。伯力侧头与他对视了几眼,忽得朝帐外一偏头,道:“出来罢。”


齐衡跟着伯力出了帐子,草原上风很大,直吹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抬头望天上看去,只见天高云阔,望之令人心神激荡。伯力令人牵来两匹马,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给他,道:“当年你输我半个马身,如今十年过去,看看你长进几何。”


齐衡接过缰绳,看了伯力一样,利落地翻身上马,问道:“哪里算终点。”


伯力拿缰绳一直前方:“到远处那棵树为止。”说罢,一声令下,便一夹马肚率先冲了出去。 


齐衡紧紧跟上,风吹起他的衣摆,掀起他额前的碎发。这一刻,他的耳畔只有风,眼前只有那个在马身上回头朝他笑的人。除此之外,天地辽阔,再无其他。


到了终点,齐衡竟又输给了伯力半个马身。伯力坐在马上摇着头道:“毫无长进。”


齐衡毫不客气道:“换匹马,再来一次。”


伯力笑着跳下了马身,对齐衡道:“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,你还赌吗?”


“赌。”齐衡在马上淡淡地看着他:“赌你退兵,世子赌吗?”


伯力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是朝他招招手道:“来。”


齐衡依言下了马,来到伯力身边,同他一起看向远方天地交界处。此时已临近太阳西落,日光骤然亮了起来。不多时,天边颜色渐深,血色的夕阳如同被碰到的颜料一般泼洒开来,将天际边滚滚云层尽染上夺目赤色。这一刻,天也好,地也罢,统统被卷进这如火的夕阳里。


齐衡看着那夕阳,觉得自己心里好似也燃了一把火。伯力侧头看他,轻声道:“当初说带你来看,一直记着,从未想过今生还会有机会。”


齐衡扭头,愣愣地看着他。


伯力看了他良久,忽然问:“肋间真的很疼吗?”


齐衡一把扯住伯力的衣襟,把他拖近自己,捧着他的脸用力的吻他,仿佛想与他一同融进这夕色里。那过去十年里被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思念,那深夜被翻出来反复抚摸的稿纸,那被压抑在朝服与各种身份之下的真心,终于在此刻全面地爆发,要将他二人从里到外,四肢百骸,五脏六腑,都一同烧得干干净净,连灰都堆在一处,从此再也分不出来谁是谁,生生世世永不分离。


他们分开后,齐衡用力地搂紧了伯力,在他耳边嘶哑道:“我很想你。”


伯力闭了闭眼,几乎要将齐衡揉进自己身体里。


“留下来,齐衡。”


伯力说。


这是他第四次要求齐衡留下来,与自己一起走了。


但齐衡只是慢慢地松开了他,看着他道:“退兵吧,伯力。”


“退兵了,你和我走吗?”


齐衡道:“我有百万子民,还在代郡城里等着我。”


伯力叹了口气,摇头笑道:“从前问你,你有身份,如今问你,你又多了子民。你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多呢?”


齐衡反问:“难道你不是吗?”


伯力道:“我是。但是你从来没问过我,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?”


“你不会留下的。”齐衡道:“不用问就知道了。”


伯力看着远方火焰般的云,喃喃道:“其实我也知道的,只是不死心,还是想问一下。这大概就是我们和你们汉人的区别吧。”


齐衡看着他,温声重复道:“退兵吧,伯力。”


伯力看着远处的云,回答道:“不能退。”


“百万代郡百姓何辜?”


“那我的子民又有何辜?”伯力扭头看着齐衡,认真地问:“你让我退到哪里去?退到北边,等冬天来了以后牲畜都被冻死,新出生的婴儿连声啼哭都没有就死在襁褓里?你的百姓何辜,我的子民又何辜?难道全怪他们自己命不好,托生在了这么一个没有活路的草原上吗?”


齐衡答不上来,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于是他只能皱眉道:“你赢不了的。”


“但我没有退路了。”伯力道:“如果我死了,你也别哭。天上的鹰终于自由了。”


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躺在一块儿说些肆无忌惮的话了。然而现实如此残忍,居然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,竟是死亡。


天边轰轰烈烈的火烧云来得快去得也快,在他们谈话间就已渐渐散去,露出了原本苍白的天际,最后只留下一抹鲜亮的红色,像是被谁随手抹在画布上,纪念曾有过的时光。




15




那天晚上他们整夜整夜地纠缠在一起。伯力用力把齐衡箍在自己怀里,发狠似地吻着他,啃噬着他的锁骨。齐衡并不说话,只是亲吻伯力的眉间,亲吻他的眼角,如同一个个无言的安慰。直到东方初白,他们才精疲力尽地躺在一起,听帐外的零星的几声鸟鸣声。


“早饭后会有人送你回城。”伯力靠着齐衡,两人的额角轻抵在一起:“我收到消息,霍去病已经出兵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又道:“要不你替我毒死他吧。我投降,你去给他下毒,交换条件。”


齐衡疲惫地一推伯力,道:“你要能让大单于一块投降,不用我投毒,将军自己就自尽了。” 


伯力笑了笑,亲了亲齐衡的额角,翻身起来穿衣服。齐衡也慢慢地起来,动作间看到伯力帐子里的挂毯后面好似还藏了个什么东西,便掀开一看,谁知,这一看之下便愣住了:


那是一个燕形的风筝,因为年代久远,表面已经泛黄了,但被人珍藏得很小心,竟未见丝毫破损。


伯力见了,凑过来道:“这是你送给我的。”


齐衡嗯了一声:他记起来了,当日那个风筝坏了以后,他便又让管家找人扎了几个,一并送给了伯力,并约好下次出去时再放一次风筝。谁料他们再也没等到那个机会。


齐衡珍惜地拂过那枚风筝,道:“可惜,再也飞不起来了。”


伯力穿戴结束,走到齐衡面前。齐衡抬头看他,两个人心里都明白,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。


伯力朝齐衡凑过来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留恋至极的吻。分开后,伯力忽然往齐衡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。


齐衡低下头,发现那是一个圆溜溜的果子,很常见,却新鲜饱满,显然是刚拿上来的。


齐衡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,失言笑道:“都这么多年了,早就没有小姑娘朝我扔果子了。”


伯力扬了扬手,道:“我还是觉得好看。”


当年长安街头惊鸿一瞥,换来一生眷恋。


齐衡朝他笑笑,收了果子,对他道:“活下去,伯力。”


伯力正撩起门帘,闻言,回头对他笑了笑,一如当日那个站在月色里的少年。


“下辈子,齐衡。”伯力朗声道:“一定与你誓不分离。”




16




元狩四年春,卫青、霍去病率骑兵5万深入漠北,寻歼匈奴主力。


从此,“匈奴远遁,而漠难无王庭。”




END.

我的宝贝们都要平安喜乐顺顺利利

🙏希望都好。

摘纪录:

摘纪录:



梦想这个词很奇怪,以梦开头,却是要在现实里完成,当然不是真的梦,因为有人曾经告诉我,梦,其实是一个人的心的样子。
——张艺兴